9年並不是一段短時間，一個人如果對自我、對世界有認知和意識，會內省，9年對這樣的人來說，會是一個漫長而完整的蛻變與成長期。在這段期間，世界可以被重新塑造。即使個人核心思想沒變，他表達己見，或流露情感的方式都可以與之前截然不同。相隔9年，本地Post-Punk樂隊DAVID BORING終於推出成軍以來第二張大碟《Liminal Beings and Their Echoes》，由歇斯底里、大鳴大放到趨於內儉，這張大碟揭示他們到底蛻變了多少？
有關DAVID BORING近年的現場演出怎樣由從前的Full band突然變成以合成器為主角，後又再變回Full band形式，此處不詳述，這幾年來有看過他們演出的人都應有所體會。9年之間，他們幾乎沒有交出新作品（只有零星單曲例如「MACHINE #3」），現場來來去去都是演出同樣的作品的話，相信只要是做創作的人都會想弄些改變，甚至是砍掉重練。我認為DAVID BORING就是屬於後者，在音色改變的初期，根本連死忠樂迷都聽不出那些詭譎而重覆性高的電音竟是他們從前可以Mosh到沒天沒日的歌曲例如「SUSIE EXCITING」和「I CAN'T」。這些改變由現場演出（就像多次直接即場實驗）延伸回到音源創作，經過9年的磨練，就交織出今天這張2nd Album。
《Liminal Beings and Their Echoes》在外觀上跟第一張大碟《Unnatural Objects and Their Humans》大同小異，都裝幀成一本硬皮書的模樣，歌詞本內配有「學術圖表」，圖文並茂分析一個人在經歷不同痛苦階段的心理變化。最大不同便是封面用色由刺眼的螢光粉紅變成鮮烈的薄荷綠，但無論是新或舊作，都在表達「越是色彩鮮艷的事物越危險不可碰」，如同大自然裡那些色彩斑斕的青蛙、爬蟲、菇菌...一樣。
色彩可以改變，音色可以改變，但DAVID BORING的核心：就痛苦這一主題建構的世界觀，則從來沒變。看他們的英文訪問，常可見到"Nihilism"這個詞，在他們的世界裡，「虛無主義」從來都不輕飄飄，不是說反正所有人事物的存在都毫無意義，便逃避問題，貪圖逸樂，而是以一種「極端」的手法，將所有不安、痛苦、創傷、壓制、抑鬱...等等推到最盡，猶如一部高速運轉的機器，轉到零件鬆脫飛彈而出，著火爆炸，化整為零。人在容許自己全情體驗極致的痛苦時，最終所有感覺都會變得麻木，當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感覺的時候，整個「療癒」過程便告完成，人便得到「救贖」。在《Liminal Beings and Their Echoes》中，這種思想有更詳盡的表達。由「Chapter Ø」重重覆覆的工業噪音與主音劉靜的反覆囈語揭開序幕，已很有精神錯亂的感覺，及後聲音戛然而止，突擊進入大碟推出前率先發佈單曲的「Nancy Nightmare」，如電鋸一樣的結他聲intro、背景的慘叫聲、冷酷無情的鼓拍，再想起此曲的MV中飾演主角的劉靜被扮演狂人的團員們虐殺和肢解（然而「她」並未死去），新碟才開始沒多久就要聽眾先行體驗這種「切膚之痛」，到底人還會怎樣面對繼續升級的痛苦？
接著的「JENNY ROTTEN」是樂隊把以往的Post-Punk元素與電子風格融合的成果，單就風格而言是首很適合跳舞的曲子，然而若細看歌詞，便知這歌以另一故事闡述前段所提及的世界觀：主角被困在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籠牢中，救贖從未出現，他只能在黑暗中來回走動，全情感受痛苦。然後進入從未發佈的全新歌曲「Earth Song」，主角更進一步做好準備，甚至收拾好行裝邁向死亡／虛無。這是一首感覺亢奮的舞曲，現場演出時全場跟著團員怒吼"Earth!"，機械式的重拍與充滿危險感的結他聲效把氣氛層層推向全碟第一個高峰，再像風化的石頭一樣滾下山坡，周圍又復歸沉靜，連結到全碟唯一一首慢歌「Visit Me (Cabin Song)」。
個人來說最喜歡的是「Earth Song」，「Visit Me (Cabin Song)」則緊隨其後。這歌反璞歸真，沒有特製音效，只有清脆卻憂鬱的結他伴奏，以及劉靜的讀白與清唱，在DAVID BORING整個歷史來看也屬罕見的風格，但這樣更得我心。「Visit Me」還有另一個版本，就是「(Body Song)」，歌詞一模一樣，風格卻大相逕庭，更是碟中數一數二激烈的作品，像電鋸一樣的刺耳結他聲與模擬機器聲還有樂隊獨有的歇斯底里再度出現，像以死相迫「救贖」留下。一首歌，兩種風格，不得不讚嘆樂隊無邊際的創作力。
兩首「Visit Me」中間夾了一首「Martyr #1」，是這碟第四首發佈單曲及MV的作品。喜歡那慢慢建構、層層遞進的危險感，而危險感揚升到最後，就達至另一個痛苦的高峰：我們可以聽到主音模仿被人放火燒死的慘叫，旁邊佐以機械人一樣無感情的反覆旁白，又像念咒，彷彿主角是中世紀歐洲女巫，其承受火刑的過程被大眾冷血凝視，聽得人毛骨悚然！
「Machine #4」跟以往的同系列作品風格截然不同，這完全就是最適合在Rave舞池播放、讓全場聞歌起舞的電子工業作品。歌詞（若無理解錯）闡述日常可以像機器般麻木人的感受，然而作為一個對自身存在還有意識的人，似乎還是應該像河川一樣讓所有感受交匯，凝聚出另一種聲音，與現實抗衡。
來到「Still/Life」，又是另一首先行發佈MV的作品。MV中的劉靜全身白塗，參考了日本舞踏表演藝術，展現扭曲猙獰的一面。一個人在飽受痛苦折磨後彷彿變成了一頭怪物，在稍為舒緩神經緊張的慢版音樂襯托下，主角仍不斷向其想像中的「救贖」叩問，到底這樣殘破不堪的「我」是否還能得到關愛。啊，原來到了最後，人最渴望以及賴以證明自己存在的還是「愛」，愛就是其「救贖」。
大碟進入尾聲，猶如駕著汽車飛馳駛進第十曲「Midnight Gospel」，是全碟最清爽的作品。很喜歡全曲用了模擬70年代Krautrock風格最具代表性的motorik beat為骨幹，那輕快又醒神的節拍實在舒筋活絡。回到碟中一直訴說著的故事中，主角在經歷看似無盡的痛苦之後，終於「得道」，以一個全新的姿態，感到自己真正存在。來到這裡，整個療癒過程已差不多圓滿結束。最後一曲「Coda Lamella」，全段都是獨白，到了現在才解釋給你知，原來全碟的思想是建基於佛洛依德的「死亡驅力 (The Death Drive)」概念，那麼一切便變得明晰：為何主角會採取這樣極端、自毀的態度去面對痛楚，他並不是想要活下去，他才不理是活是死，而是透過奔向死亡，甚至不惜灰飛煙滅，讓一切回到「無」的狀態。
聽畢全碟，會發現DAVID BORING還是那個DAVID BORING，樂隊的世界觀沒變，對恐怖美學的鍾愛與將其融入作品中的決心也沒變，不過呈現恐怖的方式不同了。由年輕時非得要使盡全力把不忿叫喊得聲嘶力竭不可，到9年後的現在變得「收斂」，但你可以感覺到他們對「痛苦」這一主題有比之前更清晰、更深邃的體會，不需要再那麼外露，沉靜下來反而更讓人畏懼。此外，現在把Post-Punk和電子工業EBM等融為一體的DAVID BORING亦更顯完整。不知道他們的下一個作品會否還探討同一個議題？因為現在已經很圓融了，但是無論如何，DAVID BORING已成為一隊怪物樂隊（突然覺得有點像動畫《世外》的角色們快要變成「人鬼」的模樣），他們將來的動向怎樣都會讓我期待。現在就先享受新碟帶來的痛與快感，其他的，將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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